十年后,中国游戏迎来“自己的时代”
十年光阴流转,中国游戏产业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。
作者:柏亚舟
纪录片《理想的存档》这个标题里的双关意味让我格外欣赏。“理想”既可作为形容词,意指这份存档力求达到理想状态;也可作为名词,代表这是一次关于理想的记录,我们需将理想妥善“存档”。
我对 GSENSE 团队同样不陌生。作为机核旗下的纪录片厂牌,他们长期关注游戏产业及其周边生态,时刻捕捉行业动向。由他们来操刀这部作品,可谓恰如其分。
还有 TapTap,这家平台恰好成立于2016年,也就是纪录片叙事的起点。它顺应时代变革而生,同时也为这场变革贡献着自己的力量。
因此,当 TapTap 决定发起这部纪录片,旨在回顾2016至2026年间中国游戏行业的发展历程,并将制作任务委托给 GSENSE 时,我早已对影片的讲述方式充满期待。本片导演郭思文(Moby)告诉我,“理想的存档”是他亲自敲定的片名。他希望将整个过程视为一次存档,其中包含起点、探索、追求通关的历程,以及一次次“Game Over”与“读档重来”的拓荒感。
9月22日,由TapTap出品、即视GSENSE团队制作、新华网特别支持的游戏行业纪录片《理想的存档》已在全平台上线。若你尚未观看全片,不妨先听我讲述其中的内容。
01 “出生点”
纪录片并未以大场面或数据堆砌开篇,而是切入一个个相对微观、甚至略显窘迫的“出生点”。
影片开头,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游戏设计系主任、副教授张兆弓正在授课,讲解“游戏感”。但很快,镜头便拉回到十年前。
2016年对中国游戏意味着什么?那是《王者荣耀》《梦幻西游手游版》风靡、《阴阳师》开启国产二次元游戏时代的年份,也是行业内鲜有端游立项的时期。然而,这同样是一个渠道为王、“九一分成”等略显畸形的市场开始松动的节点。
在那个移动游戏大作狂欢的十字路口,一些理想悄然萌芽,一些变化开始酝酿。
离开EPIC创业的张弢感到迷茫,觉得“自己会的东西好像都失去了价值”;杨洋借到了启动资金,代价是抵押自己的房子;三位华南理工的大学生,在简陋公寓里拼凑出一个名为《失落城堡》的游戏Demo,随后放弃了实习转正的机会;有的团队招人时,因公寓过于简陋而被家长怀疑是传销。
除了资金短缺,开发者们还面临“偏见”这座大山。
《奇迹暖暖》制作人阿喵在镜头前回忆,当时许多人认为女性玩家是“泛用户”,不够核心,但实际上她们对审美、情绪陪伴和自我投射有着极深的需求。团队只能在没有对标产品的情况下,依靠脑暴摸索前行。
《隐形守护者》《盛世天下》总制作人Demi则提到,《隐形守护者》上线前,甚至收到过一条私信,直言“谍战类题材是不可能成功的”。面对这种论调,制作人情绪虽有些低落,但回复却很硬气:“可能是的,但至少给了我可以逆袭的机会。”后来,当他们看到一个学汉语的西班牙男生边玩边哭,跨越文化障碍被人物情感打动时,那种突破偏见的快感不言而喻。
豪赌、“我就想试试”这类关键词,在纪录片中多次出现。《戴森球计划》的制作人柚子猫回忆,把地图改成球面、“在球面上搭建工厂”原本是夫妻二人做游戏时的想法,起初也觉得太难,但决定去做后,她的先生立刻闭关了两三个月,不惜将之前的代码全部推翻重来。
02 “读档”
是的,作为一部讲述十年的纪录片,GSENSE 将镜头对准了那些常被忽略的“掉血”时刻——比如团队的内耗,比如至暗时刻的茫然。
《喵斯快跑》制作人、PeroPeroGames创始人好奇坦言,自己在游戏上线前扮演了一个“暴君”的角色,攻击性极强,平时骂完同事后自己也内耗很大。游戏上线稳定后,他把大家叫到休息室,提出改为远程办公:“我定期给大家打钱,我也不再管你们了,我能感受到大家在我的责备之下有点不快乐。”结果CTO想了想说,还是想跟着他一起做游戏,“觉得我骂的都是对的,觉得跟我一起能做出好的东西。”
面对外部压力时,这种拉扯更为剧烈。提起《原神》,现在的语境多半是技术标杆。但在片中,战斗策划鸡哥回忆起2019年原初测试时的场景,用的词是“滔天的、排山倒海的恨意”。面对满屏的质疑,团队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,而是“震惊和茫然”,随后只能埋头死磕:“我们如果想要如期上线,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理会网络上的事情。”
这种把结痂的伤疤重新揭开的真实感,构成了整部片子最厚重的底色。
除了舆论的暴风雨,还有数据惨淡时的心如死灰。《山河旅探》开发团队成员回忆,游戏第一天上线数据很一般,团队都以为“是不是这个游戏就扑街了”。直到看到B站的UP主(逍遥散人、老番茄等)开始直播,整个办公室的同事围在电视前看着主播的反馈,情绪才被重新调动起来,眼看着销量曲线慢慢爬升。
当然,还有一些“寒冬的凛冽”。转型做游戏的UP主及多位开发者在镜头前苦笑:“有几个朋友大概是21年开始创业,到22年的时候就CLOSE了。”拿着做好的DEMO去找投资,得到的回复却是: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不做,是亏得最少的。”
这就是做游戏的残酷真相。不是每一次存档,都能迎来通关的结局。《影之刃零》制作人、北京灵游坊创始人梁其伟也回忆起了自己波折的“单机游戏梦”,2017年,他曾经忍痛砍掉过单机重制计划,直到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事情重新把这个梦想拉回来。
03 “输出”
如果只有痛苦,这就不是游戏了。纪录片最能调动情绪的,也恰如一些反复的读档过程之后,终于击败BOSS的高光时刻。
我们看到了《原神》在2019年遭遇的“黑暗降临”与漫天的恨意,但也能看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刻。在索尼PlayStation 30周年庆典上,《原神》被单独授予了卓越奖。领奖时,鸡哥被特意推到台前,看着左右两边全球顶尖的同行,“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候”。
在这个十年里,打下“体面”的还有很多身影。
当《帕斯卡契约》制作人杨洋站上苹果发布会的乔布斯剧院,看着海外玩家在屏幕前手舞足蹈的反馈,那种“长脸了”的感觉,让他觉得“做游戏这件事真的是太幸福了”。
时间来到2024年8月20日,《黑神话:悟空》上线。往前推整整四年,2020年8月20日首个实机视频上线的时刻,团队也曾有过忐忑。但当时,同行的话让游客吃下定心丸:“这个东西今天把它放到E3的发布会上去发布,我觉得一点都不跌份。”最终,它成为中国游戏的一个里程碑。
4年后的“820”上午十点,从业多年的主播女流拿着手柄,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激动地等待解锁。“等悟空这个形象一出现,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
IGN中国执行制作人、篝火营地主编多边形在镜头前的感慨:以前在全球编辑的邮件组推荐中国游戏,国外的编辑多半只是礼貌性回复;但现在,只要是中国的好游戏发过去,立刻就会收到大量回应,大家抢着要发。“你内容足够好,我也尊重你。”这一句常识,中国开发者们用十年的产品更迭,终于在全球市场换回了等价的尊重。
在这条漫长的升级路线上,TapTap 也一直扮演着“基础设施”的角色。如果说这十年是一场艰难的魂系拓荒,那么 TapTap 就是那个默默提供篝火和存档点的NPC。
早在2014年底,心动就在上海办起了早期的Game Jam;在《小说家模拟》系列还没出demo时,他们就敢发扶持金;在《大侠立志传》不被内部看好时,他们给予了关键的推力。就像杨洋所说,TapTap的存在,让他们在绝望的时候觉得“这可能是我们可以去搏一下的机会”。爱游戏全站作为行业观察者,我也注意到这类平台如何为开发者提供支撑。
04 “存档”
那么,到底什么是做游戏的“理想”?
梁其伟联想到了吃辣其实是一种痛觉:“游戏的痛苦就像你去吃麻辣火锅,被辣得龇牙咧嘴,但这真的是痛苦吗?其实你还挺享受的。”
这或许是整个中国游戏行业的心理画像。明知道做内容是一条艰难的路,明知道会被投资人拒绝、被玩家批评、被技术问题折磨,但只要看到玩家被游戏里的剧情感动得落泪,看到弹幕上飘过的一句认可,所有的内耗可能会在一瞬间消散。
张弢觉得自己从业这么久,但未来依然希望深入一线做游戏,不做“让人讨厌的纯管理者”;心动CEO黄一孟也表示,他一直想着未来能用AI,自己包揽配音、音乐和音效,亲自在一线做一款游戏。这些,或许代表我们站在2026年的一种新的展望。
这就是《理想的存档》的迷人之处。他们不仅记录了那些大作的耀眼光芒,更记录了支撑着这个行业运转的最底层的热爱与不甘。
片尾,画面又切回了象牙塔,切到了制作人陈星汉的分享,也切到了中国传媒大学的游戏专业的毕设现场,朝气蓬勃的面孔代表着中国游戏的明天。十年前,国内几乎没有教游戏制作的专业;十年后,这些年轻的面孔正在讲述着他们制作的类恶魔城、禅意解谜和动作游戏。
“我对自己的学生说,这可能就是属于你的时代。”张兆弓说。